长期在广东深圳驻站，记者最爱去的地方是深圳书城的24小时书吧。
瞧，已是午夜了，哪怕是全国最繁忙的城市之一，此时的深圳也已经隐入夜幕之中。然而，书城二楼中厅的24小时书吧依然灯光璀璨。成凹形的40米长的条桌旁，几乎座无虚席，有人翻书，有人伏案抄写，有人敲着电脑。
门口最醒目的地方挂着一句标语：“即使整个城市都沉入了黑夜，这盏灯也为你亮着。”
“深圳速度”，这座城市以“快”闻名，20年来，却持续做一件看起来很“慢”的事——不断地改进、提高24小时书吧的运营质量。
深圳的“24小时书吧”，在全国曾有“春雷第一声”的影响。2006年11月6日，深圳书城中心城开业，中国内地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24小时书吧同时亮灯，名叫“星光阅读栈”。
深圳年轻人多，他们对于获取知识有着强烈的渴求，但夜深以后，书店、图书馆都已关门。到哪里读书？深圳选择把时间“拉长”：创建了24小时书吧，无论几点下班，只要有人还想读书，就有个地方可以坐下来。
顾九明就是当时的夜读者。刚过而立之年的他，辞去老家稳定的工作，就职于深圳一家证券公司，心里憋着一股劲：“就要闯一闯，干出名堂来！”下班以后，他就往书城跑，买书、看书、学习。
和记者面对面时，他已经两鬓染霜，忆起当年的辰光，他感慨万千：“大家都是争分夺秒地学啊。互不认识，但那种学习的氛围会感染你。能有今天这些小小的成绩，我要感谢这个书吧，要感谢这里的氛围。”
书读得多了，他想问题也越来越深：产业往哪里走？自己下一步往哪里去？2008年，深圳正在从加工制造向自主创新转型。顾九明辞职创业，成立投资公司，后来成为“硬科技”投资人。他说，虽然不能简单地把自己的职业变化归因于“读了多少书”，但持续学习的习惯，让他在一次次产业转型面前，“看得更明白一些，想得更深一些”。
阅读，是一个人提升认知水平、塑造精神品格、夯实文化根基的必由之路，也是一个人汲取前人智慧、实现自我超越、走向成功的坚实阶梯。顾九明个人的成长轨迹，印证了这一切。
顾九明的成长轨迹，是千千万万个深圳创业者的缩影。爱阅读，成就了他们；而他们的良好习惯，又让这座城市到处氤氲着书香。
2013年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深圳“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”称号。2016年，《深圳经济特区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施行，以法治力量保障阅读服务的持续投入。
此后，图书馆、书城、社区文化空间、党群服务中心不断拓展阅读服务的网络。到今天，深圳已形成1227个图书馆统一服务网点，拥有26家24小时自助图书馆，遍布全城的400多个党群服务中心设置了24小时书房或阅览室。
雨后春笋般生长的24小时书吧，为“深圳速度”提供源源不断的创新活力；而创新活力，又要求每个人更加投入地参与阅读。
在深圳市党群服务中心百姓书房，运营负责人袁野告诉记者：“这里平均每天约有2500人次进出，到了凌晨两点左右，常常还有一半座位坐着人。有来查资料写论文的；有来寻找灵感的；还有不少白天上班、晚上学习考证的。有些人在家很难集中注意力，来到这儿，看到周围的人都在学习，自己也容易静下来。”
年过五旬的李富龙，只有初中学历，经营着一家建筑装饰公司。为了考取二级建造师，他常常等孩子睡下以后，再来到这里读书。坚持夜读一年多，他终于如愿考过了。
来深圳闯荡的陕西小伙儿党少帅，白天在福田区南华小学当保安，晚上到附近的24小时书吧看书。爱读传统经典的他，花了半年时间，给自己供职的小学写了一篇《南华赞》，“乔木南华，书声琅琅，丁卯庠序，卅四沧桑……”校长读后，为其文采折服，把这篇四字赋贴在了校门口。
从加工制造到自主创新，从传统产业到人工智能、先进芯片、新能源等前沿领域，产业每向前一步，都伴随着人的知识结构的一次更新。而24小时阅读空间，如一脉源源不断的活水为这种更新提供着“滋养”。
从第一家24小时书吧“星光阅读栈”出现至今，已过去了20年。作为一项纯公益事业，深圳为什么能坚持下来？
深圳市委宣传部出版处处长宋建国坦言，深圳的24小时书吧能持续运营至今，靠的不是单纯的商业逻辑，而是书城对“以书为本”的坚守，以高质量的图书为中心，辅以茶饮、文创和多元文化活动，构筑复合业态。更重要的是，深圳将24小时阅读空间纳入了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整体设计，用地方性法规保障了持续投入。
有研究公共文化事业的专家认为：像24小时书吧这样的纯公益行为，要坚持下来并发扬光大，既不能只靠情怀，也不能只靠商业，它需要一个城市从制度上保证源源不断的长期投入，需要运营模式上的持续创新。
专家建议：对全国其他地方而言，可参考的不是照搬一家不关门的书店，而是按需布点、政府保基本、社会力量参与，与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和公共图书馆体系融合，共同汇成可负担、可持续的公共服务，将“留一盏灯”变成点亮“一片灯海”。
“开设24小时书吧，是为了保障每个市民的阅读权利，并且照顾到不同人群对阅读空间的需求。这盏不熄的灯火，也象征着深圳这座城市对阅读、对精神世界的守望。”曾长期参与深圳全民阅读建设的前国务院参事王京生说。
深圳提供的观察样本耐人寻味——建设“阅读之城”的这20多年，也正是这座城市产业不断向高处攀登的20多年。全民阅读与创新之间的联系，不在于一本书能直接变成一项专利，而在于它能让更多人养成持续学习、不断思考的习惯。阅读不是创新的直接原因，却是知识积累、思想更新的重要方式；已有知识被阅读、吸收，又可能产生新的知识和创造，由此推进创新不断涌现，进而为城市发展提供澎湃动能。
从2006年点亮第一盏灯，到今天全城阅读网络渐次铺开，那盏灯所照见的，已不只是一群深夜读书的人，而是一座城市如何为思考留下时间、为学习留下空间、为持续创新积蓄力量。
40米长桌旁的灯光，亮了20年，还会继续亮下去。
（光明日报记者 严圣禾 党文婷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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